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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店
作者 :张国新(吉林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研究中心干部)(发表于民间文学2012·11)

      花子房古怪的规矩
李忠是建州府银库护卫官,他忠厚诚实,兢兢业业,十几年里没出过一丝差错。这年深冬的一天,知府牛一休把他叫到后庭,非常恳切地说:“李忠啊,跟我这么多年,看出来你是最让我信任的一个人,眼下有一件大事我交给你去办,这里有一封非常重要的信,辛苦你一趟,把它送给河西镇王总兵,记住,务必亲自交到他的手里,回来后,我会重重有赏。”说着,就把一封秘信交给了他。李忠头一回受此重托,几乎是“受宠若惊”。
      去河西镇山高路远,路上劫匪强盗出没无常,不知有多少人在这条路上被抢劫甚至丢了到性命。为了把那封“非常重要”的信万无一失地送到王总兵手里,李忠特意穿了一件开花的破棉袄,打扮成了一个要饭花子,把信严严实实地缝在大襟里,带着牛知府给他的二两路资银当天就上路了。这年关外的雪下得特别大,足有二尺多深,他趟着没裆的积雪,顶着刀子一样的寒风,日夜兼程向河西镇奔去。第三天夜幕降临的时候,李忠来到了一个叫四方屯的地方,他实在累得迈不动腿了,就打算在这里歇一晚上。这是个大山沟子里的小集镇,能住宿的地方有两个,一个是大车店,是赶马车的“老板儿”或来往客商借住的旅店,条件比较好;另一个是花子房,是行乞的花子或没钱的穷人暂栖身的地方,条件自然是差得不能再差了,店费便宜得很。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,也为了和自己一身的“行头”相吻合,李忠进了花子房。
      花子房是个大筒子房,足有十多间,一铺大火炕烧得滚烫,可奇怪的是,炕上一条被子也没有,天南海北的住客杂乱地坐在炕沿上或屋地当中,胡诌乱侃,东拉西扯,荤荤素素,嘈杂一片。李忠暗地里琢磨,也许花子房就没有被子,住宿的人挤在炕上和衣而眠。他悄悄的蹲在墙角里,一连几天的奔波,实在太疲惫了,他的手下意识地捂在藏信的地方,就打了盹。这时,突然有人大声地喊道:“睡觉了,快脱衣服,放被啦。”李忠揉了揉眼睛,不明白什么意思,就见满屋子里的人三下五除二就把棉衣都脱个精光,胡乱地堆在地上,个个赤条条地跳在上了炕,一顺水躺了下去,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傻愣愣地蹲在地上,有人催他说:“还不快脱,放下被就没你窝了。”李忠想,我可不能脱衣服,信就在衣服里缝着,丢了我没法交差,就说:“我……我睡觉不脱衣服。”没想到,他的态度竟然遭到了全屋人的群起而攻之,指着他连叫带骂:“什么,你不脱衣服,你把虱子臭虫带进被窝里大伙受得了吗?”“是啊,你小子金身玉体怕看啊,住大车店去啊!不脱衣服就滚外面雪壳子里睡去,冻死个兔崽子!放被!”……
李忠这才看明白,在一溜大火炕的上面,悬挂着和炕一般大的被子,是用滑轮吊上去的,有人正在“哗啦哗啦”地拽滑轮上的绳子,一条大棉被一点一点地下降,他当差这么多年,还真没听说住花子房是盖一条被子。这时,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喊道:“慢!”,只见他下了炕,来到李忠跟前,很慈祥地说:“小兄弟,看得出来你是外乡人,不懂这里的规矩,不脱衣服就不能上炕睡觉,这是为了不让把虱子跳蚤臭虫什么的带被窝里去,可你也不能蹲在这里,大家都睡觉,东西堆了一地,就你一个人不上炕睡觉算怎么回事?人要入乡随俗,快脱吧,被子放下来就没你地方了。”李忠知道老者是好意,更听明白了话里的玄外之意,他就是不放心棉衣里面的信啊。迟疑了一会,他不得不站起身来,磨磨蹭蹭地脱光了衣服,又把衣服卷好,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边,之后上了炕,找了个空,躺了下去,这时,大棉被“哗啦啦”地落了下来,盖在了几十号人的身上。
没有送出去的密信
      窗外风雪交加,窗棂被吹打得发出“啾啾”的声音,转眼之间,花子房里鼾声四起,压住了窗外风雪的吼叫声,可李忠却一点也不敢睡,黑暗里他绷紧了神经,时刻注意着屋里的动静。夜一点一点地深了,一直到了三更天,他实在挺不住了,迷迷悠悠地睡了。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他一激灵醒了过来,睁眼一看,天已经放亮,他急忙向墙边看去,这一看不要紧,他脑袋“嗡”了一下——自己的东西好像被人动过,他一个高跳下了炕,跑到墙角一看,果然压在棉裤下面的棉袄不见了!他发疯一样四处翻找,并大声地喊道:“我的棉袄丢了,我的棉袄丢了!”
      李忠这一折腾,惊醒了花子房里所有的人,都把脖子从被窝里伸了出来,骂骂咧咧地说:“一大早就鬼嚎似的,搅得老子连个早觉都睡不好!一件破开花棉袄,丢就丢了呗,还大惊小怪的!”
李忠哭丧着编着假话:“那棉袄外面破,里子却是兔子皮的,是我家惟一值钱物,我不能把他丢了啊,再说了,这鬼龇牙的大冷的天,我还有很远的路要走,没有棉袄不得冻死我呀?谁拿去了,快还给我,还给我!”
李忠发疯似的把一屋地的东西翻了个底朝上,但也没有找到他的那件破棉袄,他绝望地坐在了地上,真是连死的心都有。这时那个白发老者坐了起来,问道:“昨晚有人出去吗?”不知谁回答道:“猴子走了,现在还没回来。”老者骂道:“是狗啥时候都改不了吃屎!”听那口气,他已经断定偷东西的人是谁了。李忠像临死抓到了一棵救命的稻草一样,急忙来到老者跟前,跪在了地上,恳求地说:“大叔,你一定要帮我找到棉袄,我求你老人家了!”说完竟一连磕了三个响头。
白发老者摇着头说:“我帮不了你啊,亮天后你去求求‘山里王’,也许能把东西找回来,可是……”
    “可是什么?”李忠忙不迭地问。
   ‘山里王’不是谁想求就能求得了的啊……”
     李忠马上就明白了老者的意思,说:“不管怎么样,我也要求‘山里王’找回我的棉袄。”老者说:“那就看你的造化了。”之后下地找了一条破麻袋送给了李忠。
     这里冬天的早晨,滴水成冰,奇寒无比,李忠裹了一件破麻袋走了很长时间才来到“山里王”门前,这是一座十分阔气的大四合院,敲了半天大门,才走出个护院的人来,李忠说明了来意,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李忠,阴阳怪气地伸出手来,李忠说:“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,都丢了,求求你,让我见见‘山里王’。”那人生气地说:“我看你是光腚子打狼——胆大不嫌寒碜,求我家老爷办事,哪有空手来的?走走走!”说着就往外推他,李忠一个劲说好话,可一点用都没有。正在他们撕撕扯扯的时候,从正门走出来一个虎背熊腰的人来,阴沉沉地问:“怎么回事?”那人马上像哈巴狗一样跑过去说:“老爷,这小子空着手来求你老人家办事,什么玩意儿?”
      李忠知道来人就是“山里王”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在了地上,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了自己在花子房丢了一件破棉袄的经过,并发誓说,如果能给找回东西,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大老爷。“山里王”说:“一件破棉袄值得你这样吗?”李忠说:“老爷,棉袄虽破,可是那是我家唯一值钱物,没有棉袄,我就得冻死在这大山里,棉袄兜里有二两银子,就孝敬给老爷了,只是把棉袄找到就行。    
    “山里王”撇了撇嘴说:“我破个例,只是马上我就要娶第四方姨太太,现在人手不够,你给我把东下屋好好收拾出来,我就把你的破棉袄找回来。”李忠感激不已,连连说道:“行行行。”
      李忠被带到了东下屋,这是三间装破烂的大仓库,里面破东烂西、七八年谷子八百年糠塞得满满当当,李忠整整用了五天的工夫才把里面收拾干净,又盘了锅台垒了火炕,活干得利利索索,“山里王”很满意,他没有食言,真的就把那件破棉袄找了回来,说:“你在花子房里不肯脱衣服,手还总捂着前大襟,猴子以为里面藏着金疙瘩呢,就摸黑干了个小活,闹了归终啥也没有!哈哈哈,你可真是个土鳖!”原来“山里王”是这一代的土皇上,不管强盗还是蟊贼得了东西都得向他上贡,找一件破棉袄自然是易如反掌的事。
李忠接过破棉袄,摸了摸,里面的信还在,一块石头落了地。当天他就又匆匆上路了,披星戴月又走了两天,终于来到了西河镇,找到了总兵府,他把信从破棉袄取出来,擎在手中,向大门走去,可这时他猛然发现,府里白幡飘荡,还不时地传出凄切的哭声,于是停下了脚步,一打听,才知道一天前总兵大人得了暴病死了。李忠只感觉到天旋地转,险些跌倒在地,他恨自己太无能了,途中把信丢了耽误了时日,才没有完成牛知府交给自己的差事,辜负了他对自己的信任。然而,事到如今应该怎么办呢?是把信交给府里其他人呢?还是把信带回去呢?这时他想起了牛知府临行交代自己的话:“这是一封非常重要的信”,“务必亲手交到王总兵手里”,他有了主意,立刻把信重新藏好,转身而去。
      这是一个阴谋
      历经千辛万苦,李忠又回到了建州府,然而,一进府衙门的大门,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,那些昔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,见到了他就像见到了怪物一样,个个大惊失色,有人大声喊道:“李忠回来啦,李忠回来啦!”这时一个穿着三品官服的陌生人从里面走出来,问道:“怎么回事?你叫李忠?”
      李忠施礼后回道:“大人,我就是李忠。”
      那人大喝一声:“好你个大胆的李忠,监守自盗,竟敢自投罗网,抓起来!”几个衙役上来七手八脚就把李忠绑了起来。李忠大声喊冤:“我没有监守自盗,我没有监守自盗啊!”
     “那你为什么逃?”
     “我没有逃,我是给知府老爷送信去了,不信你们去问老爷去!”听了李忠的话,那三品老爷挥了一下手说:“把他带进密室去。
李忠被带进了密室里,三品大人吩咐衙役几句话,也进了密室,命李忠把事情说清楚,李忠不敢有一点隐瞒,就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说给了那人听,还把那封没送出去的信交了出来。三品大人把信启开,看了一会,说:“你就呆在这里,我不叫你不得出去。”说完,拿着信出了密室,叫人把门锁死了。
      李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,在密室里辗转反侧,怎么也想不明白子午卯酉来,第二天,门开了,来人把他带了出去,进了大堂,大堂的正位坐着那个三品大人,知府牛一休坐在下首,见到了李忠,牛知府大吃一惊,语无伦次地问:“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,信送到了吗?”
      李忠被问得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好,说:“回……回老爷,我回来了,信没有送到,在我到河西镇的头一天,王总兵就死了。”
    “信呢?”
      李忠看了看大堂上端坐着的大人,说:“交给大人了。”
      没想到,牛知府一听这话,当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,“咕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……
      牛一休被关进了大牢。
      原来,牛一休指使李忠送密信是一个阴谋。在几年前,建州地面上出了一股土匪,无恶不作,皇上下旨命令牛一休和王总兵剿灭这股土匪,并拨下了一笔剿匪军饷,可还没等出兵,土匪内部发生了内讧,几个首领都死于乱枪之下,这股土匪瞬间土崩瓦解,不剿自灭,牛知府和王总兵就把剿匪军饷揣进了私囊。最近传来风声,上面要调查这笔军饷的下落,牛一休慌了手脚,就出了一个绝计,假惺惺地夸奖李忠,并让他去给王总兵送一封密信,信的内容有两个,一是设立攻守同盟,一是让王总兵把李忠杀掉,他好嫁祸于人。李忠前脚走,他后脚就制造了李忠监守自盗的假象。事情来得也特别快,牛一休刚把假象制造好,上面调查此事的御史就到了,他就编了个谎言,说那笔军饷一直存放在银库里,几天前护卫官李忠监守自盗,偷走军饷后逃走了。御史没查出别的结果,就信了牛一休的话,发了捉拿李忠的通缉令后,就打算回京。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还没等他动身呢,李忠回来了,巧的是,那时牛一休正在睡午觉,李忠和御史碰个正着。虽然牛一休的信是用隐语写的,可被御史一眼就看穿了。真相大白于天下。
      当李忠完全明白了真相之后,后背冒出了冷汗,说:“多亏了在花子房住了一宿,要不然,我早就变成了他乡冤死鬼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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